老庚
老庚
作者:彭子京
四川华西医学院医师 / 教授
美国自然医学研究院荣誉院士
我们四川人把与自己同年出生的人叫“老庚”,表达一种“亲近”感。因为同年生的人经常遇到,在单位里有个“老庚”并不稀奇。如能遇见同年、同月、同日出生的人,常让人惊喜,亲切感立马上升。能遇见同年、同月、同日,又出生在同一个城市,同一个医院的人,恐怕是奇迹。可我在小凉山E县当临床医生时,还真的遇上过这样的奇事……
1965年,E县县医院老门诊部那十几间平房做了宿舍,新门诊楼正在修建中,于是医院在城中心百货公司旁边租了一幢房子暂时做“门诊部”。当年山区基层县医院的简陋,是大城市人无法想象的。夜间值班只有三个人:一个医生,一个护士,一个药师。医生还要兼挂号员,收银员。一个大柜子(病历柜)把狭小的挂号室分成前后两个部分,柜子前面有挂号的窗口,办公桌;柜子后边放的是门诊备用的消毒用品之类的杂物及医生值班床。有一天晚上8点过,没有病人,我半躺在床上看医学期刊,突然听到有人用普通话喊:“彭医生,今晚月亮好好哟,外边又凉快,出来聊聊天嘛!”那普通话带江浙口音,我知道是来医院不久的转业军人护士陆琴(化名)在叫我,我立马起身,侧着身子穿过大柜子和墙之间的窄小空隙,走了出去。门诊大门外就是大街边,陆护士,杨药师已经为我安好座凳,我就坐了下来。在月光的照射下,冷冷清清的大街,让人感到一丝凄凉。
“彭医生,你与豁医生都是川医毕业的大学生,我好羡慕呀!”陆琴咧嘴笑着说:“我就没读成大学……”这位热情开朗的转业军人,让人感到一点暖意。“彭医生,你哪年出生的?”陆琴笑着问。“1937年。”我回答说。
“哎呀,我也是1937年生的哟”陆琴大笑。“嘿,遇上个老庚啰……”我笑着说。“你的名字为啥叫‘子京’哦?”陆琴谈兴正浓,继续问。
“我儿子在北京哦!”我笑着回答。“哈哈,你吹牛啊!”陆琴笑得更欢:“你爸给你取名字,咋会知道你儿在北京?”
“彭医生的儿子真的在北京。”杨药师插话说。
“实话告诉你吧,我爸给我取这名字,是表示我是在南京出生的儿子。我出生在南京鼓楼医院。”我说。 陆琴一下子收起笑容,目光盯着我,让人感到奇怪。她问我的生日是哪天?我回答说:“8月5号。当时日本飞机开始轰炸南京,中央医院就被炸过一次,鼓楼医院是美国人办的,屋顶有美国国旗图案……比较安全,我出生在那家医院”我平静地诉说着这段历史。不料陆琴叫喊起来:“天呐!我也是1937年8月5号出生在南京鼓楼医院……当年婴儿室的一起哭涕的男婴女婴,会在小凉山大渡河边相遇?……奇迹哦!”
从此,陆琴护士见到我这个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老庚总是笑容灿烂,格外友好。她工作起来动作麻利,走起路来风风火火,说起话来快人快语,没有什么城府。她总在门诊部上班,我大多数时候在病房上班,相遇的时间不多。但一起在门诊上班时,一有空闲,她就跑来向我提出各种问题。有天中午,发生了一起让人尴尬的“意外事件”——我在值班室床上休息了一会儿后,低头思考着某个问题,一边往外走,不料陆琴也急匆匆往里走,我俩的身体相撞,两人身子紧贴在一起被卡在柜子和墙壁之间,当我的目光从她被挤压得变形的乳房抬起时,只见她羞得满脸通红,我赶紧后退一步,这次意外的碰撞,是我们身体第一次的“亲密接触”。事后,她见到我时的目光似乎更加妩媚——当然,这种感觉不知是否是我自作多情。但我想到,与她要有距离。因为我知道,当年整知识分子的套路是,如果家庭出身,政治思想方面整不出名堂,就追究男女关系问题,如果也没问题,那就说你“骄傲自大”。所以,除工作中的接触外,我与单纯、善良、热情的老庚陆琴并无任何私下接触。
1966年“文革”开始,有了1957年“反右”的教训,我们对一切“政治运动”都恐惧,我与妻子不参加造反派,也不当保守派,老庚陆琴对此表示理解。有机会时,她就向我通报一些医院两派的动态。我在与她的交谈中,自然会流露出对“文革”的看法和迷惑:各级干部咋会是“走资派”?,他们有资格选择走什么“路”吗?知识精英都遭迫害,这是在毁掉中华民族哦,只有世界上的反华势力才高兴;大批地下党出身的老革命被整,抗日军人被整,大量文物被破坏……是爱党爱国的人干得出来的吗?
1967年春,有个中午,门诊无病人,我在看一份“红卫兵简报”,神情凝重。陆琴笑咧咧走进诊断室,朝我大声喊道:“老庚,看什么哦,那么专注……”我把刊载着罗广斌跳楼,前额裂开的照片递给她看,她惊得睁大了眼睛,问道:“是写《红岩》那个……”我点点头,自言自语般说:“我见过他,和他讲过话……”“这怎么可能?你见过罗广斌?”陆琴满脸疑惑,急切地说:“咋回事啊?快讲给我听听!”
“刚解放时(1950年),我是成都五世同堂街那个省成中初一的学生”我开始给老庚讲故事:“成都市第一个少年儿童队就是在省成中成立的,我品学兼优,当了少儿队的队员——少儿队改名少先队是53年后吧……”陆琴像个少女一般痴迷地听着。我继续说道:“我后来搬家到了重庆,转学到重庆复旦中学,我当了少儿队长。罗广斌当时在重庆市大坪区团委工作,离复旦很近,学校请他给同学们讲渣滓洞革命先烈的故事,我当时负责接待罗叔叔……”
“这是咋的,对自己的同志往死里整。”陆琴感叹道。她随后表示了他对我当“逍遥派”的理解。
可是,我这个不参加运动的“逍遥派”,到了1968年底“清理阶级队伍”时,仍然惨遭迫害。抄家、批斗、游街、关押,我这个连“主治医生”资格都没有的底层医生,竟然成了“反动学术权威”,被关押三个月。我“获释”回家时,妻子告诉我,老庚陆琴好像因为拒绝检举揭发我,有天被抓去审问过。我心中对这位转业军人出身的老庚产生出一丝敬意和感激。
我正常上班后,终于有了与陆琴单独对话的机会。她还是一脸笑容,开口就问我健康情况如何?然后大骂医院里整人的人都是王八蛋。我迫不及待地问她被审的情况,她一下子兴奋起来,咧嘴嬉笑着说:“那些龟儿子,遭老娘训得瓜些些的……他们要我揭发你的反动言论,我说没有,总不能瞎编害人嘛。然后那个李公安盯住我凶狠地问道,老实交待,你和那姓彭的是啥关系?我说是同事关系。他看我一点不怕,拍桌子说,你们不是老庚吗?我说,同年同月出生有错?他突然讥讽地说,还同在一个医院出生呐!你老实交待,你究尽是啥子家庭出身?我说,工人家庭。他说,别再瞎编了,旧社会工人阶级受剥削压迫,连饭都吃不起,婆娘生娃会去洋人办的大医院?……”陆琴看我听得那样认真,一脸得意,她继续说道:“我对审我的几位扫了一眼,他们个个都盯住我,看我如何回答。我一子明白,这才是他们要审我的关键问题。我告诉他们,我爸是南京鼓楼医院的西餐厨师,本院职工的老婆生孩子不能在本院生?我爸当年是南京有名的西餐师傅,毛主席视察南京时都吃过我爸做的面包。我参军是经过严格政审的,你们还信不过?去兰州军区总院门诊部打听一下,谁不知道我小陆!对了,我与军区司令冼恒汉将军很熟,你们打电话问问冼将军我是不是工人阶级!”陆琴向我描述了审她的几位“革命造反派”惊傻了的样子。她继续说:“我大喊道,最高指示:工人阶级领导一切!然后转身就走了。”陆琴咧嘴笑了。然后又补了一句:“我本想再背诵一句毛主席的话——‘严重的问题在于教育农民’——我看他们那副傻样,可怜,算了,没说出口。”
病人的信赖,妻子的抚慰,医院大多数同事对我的同情,让我很快从横遭迫害的痛苦中走了出来。几年的发奋努力,我并取得了光鲜的成绩。我们研发的“手提式制氧器”引起卫生部重视,《人民日报》,新华社都发了消息,《四川日报》刊登了我的工作照;我们在抢救病人中应用锁骨下静脉输液及独创的Y形接头插管术的文章也在《中华医学杂志》上发表,我被选为县、地区、省的先进科技工作者,戴着红花在大街上接受群众的欢呼致敬……十分幸运,1978年,母校对我们敞开了怀抱,我们夫妇回到了华西坝。
我们当然没有忘记自己奉献了全部青春的那山那水,没忘记县医院的同事,包括老庚陆琴。县医院的同事退休后大都到了乐山养老,常聚会。有年传来消息,说陆琴患了癌症,让人好揪心。后来又听说她右下肢被截肢,靠拐杖行走,但她很坚强,有时还参加医院退休员工聚会打麻将,大家戏称她为“抗癌英雄”。
2011年秋,我与妻子为纪念大学毕业50周年,决定回大渡河畔群山环绕的E县一趟,那里有我们太多的青春记忆,那山那水值得我们拜祭。然后,我们再到乐山与当年县医院、防疫站、护幼保健站的退休人员聚会,由我们夫妇作东。我对帮我们组织这次活动的人强调,一定要请我老庚–陆琴夫妇出席。
聚会那天,我们心里好激动,提前到达聚会的那个山庄,想不到,陆琴和她先生来得更早,她在远处朝我们微笑。我发现当年活力四射的少妇,一下子咋就变成了衰老不堪的老妪,右腋窝还夹着拐杖,右小腿处裤管在风中动……我好心酸,赶紧上前想握住她的手。让我意外和惊讶的是,她张开了双臂,要我拥抱。我立刻上前把她紧紧抱住,脸颊贴着脸颊。这是我与她身体第二次“亲密接触”。我的双手清晰地扪到她的脊柱和肩胛骨,我是在拥抱异性朋友?倒像是在抱着一具骨架。我一下子想起那年我们被卡在柜子和墙壁间的情景,她那时身体是那么丰满,她害羞的样子多么好看……疾病啃噬了她的健康,我是医生,却无能为力。我们松开手,面对面谈话时,我发现她满眼泪光闪闪。但她还是笑了,她说:“嘿,老庚,你多好呀!华西的教授,还出过国……”然后,她从她先生提着的袋子里,那出两个礼品盒,一个装的是一双不锈钢筷子,一个盒子装的是不锈钢调羹,这是她赠给我们夫妇的礼物。我一下很尴尬,我怎么没想过给他准备礼物呀!
这是我与陆琴这位老庚的最后一面。大约两年后,我得到消息,老庚陆琴和她的先生已在养老院先后去世。如今我也进入耋耋之年,将来会在天堂会遇见陆琴老庚吗?如能再相见,我也要给她一份礼物……
《作者简介》
四川医学院医疗系1961年毕业生。曾任华西医大医学视听教育中心主任, 首任华西教育电视台台长。
何按:
后学以为,人之所以是人,是一撇是情,另一捺是义。故人者,有情有义也。每读彭教授的叙事短文,至情至性,至真至理。仿佛他陈述的故事中,我也身历其境……
世间,无论身处什么环境,能以赤子之心守住真、善、美的人实在难可贵。以量子纠缠的维度而言,相信彭子京教授和老庚终有一天,天国再见。

